李鸣生:震不垮的“农家乐”
2016-05-13 07:2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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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地震时代

                                                  壹

 

清晨,每当我站在孤寂清冷的龙门山上,放眼望去,峰峦叠障处,总能看见袅袅炊烟衬着东方的朝阳,从一栋栋农家的屋顶款款升起,如诗如画,如梦如幻。而这些炊烟在我的眼里,似乎并不是炊烟,而是一种象征,象征着龙门山人生命的气息,象征着龙门山人生命的坚韧。龙门山人虽然常年生活在深山,但他们与山外人有着同样的追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让自家的房顶上每天都有炊烟升起,是他们对生存的最基本要求,也是他们对生活的终生追求。千百年来,龙门山人用勤劳与血汗,开荒种地,植树造林,兴建果园,在狭窄的山间开辟道路,在陡峭的悬崖修建电站,用背篓把土特产背下大上,用机耕车将果品运出山外,春夏秋冬,来去匆匆,只为从山里走向山外,减少山里与山外的物理路程,缩短人与人的心灵距离。

走访中,龙门山一位姓杨的村民告诉我说,1983年包产到户后,他家的地分在了山上。山上没田没水,只能种玉米和土豆,非常辛苦。等土豆出来了,玉米出来了,再用背兜把土豆从山上背到山下,一次要背100多斤,一天要背七趟。从早上天不亮,背到晚上天黑,等回到家里,双腿发抖,站都站不稳了。

龙门山一位姓张的妇女告诉我说,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培养自己的两个孩子,希望他们有点出息,能受到好的教育,上好的小学、初中、高中,再考上大学,读书读到城里,将来好成为城里人,成为国家单位的人。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她和老头子省吃俭用,砸锅卖铁,每天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地干了一辈子,最终还是白干。

是的,龙门山人一代代地苦苦劳作,除了让自家日子过得好一点,就是希望儿女走出大山,在以后的日子里一家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一天能把玉米秆做墙的茅草屋,变成砖瓦砌成的小楼房。为此,他们一年四季,白天夜晚,想方设法寻求生存之路,绞尽脑汁琢磨发财之道。

然而,龙门山除了山,还是山。

好在上苍有眼。大山在给予他们贫困与孤独的同时,也赐予了他们美丽的山山水水和丰盛的花花草草。上世纪80年代中期,龙门山得天独厚的自然风光便成了龙门山人实实在在的旅游资源。于是他们借助改革开放的春风,利用当地独特的自然风光;再加上农民式的智慧,神不知鬼不觉地便打造出了一个极富创意的旅游产业——“农家乐”!

比如九峰村,从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起,便开始搞“农家乐”了。当时九峰村约有700户村民480户都在经营“农家乐”,日接待游客量达16000人,人均收入12000元,平均每户年资产均在50万以上,最高收入者达上千万!那些资产几十万的人家,只有委屈一下,当个“穷人”了。

是时,大部分村民都住在海拔2000米的山上,家家都会搞“农家乐”,户户都有私家车,甚至连十几岁的娃娃都会搞“农家乐”。汶川大地震前,大大小小的“农家乐”多大500多家。村民们一年四节,基本上就忙七八九三个月,其余时间就外出旅游,全国到处耍。因为都有车,天冷时节大家就约好,自驾旅游,要么去云南,要么到海南,住上大半个冬天,回来再搞“农家乐”。地震前仅靠“农家乐”这一项,九峰村全村一年收入就达1500多万!而整个九峰村老百姓的旅游产业收入,则共计4000多万!光算人均收入,九峰村不仅在龙门山是老大,在整个彭州市也是状元!

除九峰村之外,龙门山镇其他许多地方也搞起了“农家乐”,且同样搞得热热闹闹风风火火。仅龙门山场镇内的“农家乐”就有880多家,每年接待游客达20万人次,旅游业年均收入4685万。走访中我得知,汶川大地震前,整个龙门山镇的GDP已达9.33亿元,财政总收入612万元,人均纯收入5520元。换句话说,龙门山的老百姓仅靠“农家乐”这一项,便和穷困潦倒的日子说拜拜了!

然而,正当老百姓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有滋有味时,“狗日的地震”说来就来了。

 

                                                    贰

 

突如其来的汶川大地震,瞬间将龙门山镇的“农家乐”夷为平地;同时也将龙门山人致富的梦想震得粉碎!“5·12”地震后,九峰村的500多家“农家乐”损毁严重,悉数停业;尤其是那些建在半山腰的“农家乐”,几乎全部遭到灭顶之灾;按平均每户“农家乐”60万元投资计算,仅银厂沟的旅游业就直接损失超过5亿元!

记得地震一周后的一天,我从龙门山镇进银厂沟采访,车行进在坑坑洼洼的山道上,一路颠簸,一路心寒。沿途一家家“农家乐”,要么夷为平地残缺不全,要么支离破碎一片狼藉。从残存的遗址来看,这些“农家乐”建得相当漂亮,堪称豪华。本来,这些“农家乐”已与美丽的山水融为一体,成了大自然中一道秀丽的风景,可突如其来的大地震却将美丽的“风景”震得伤痕累累惨不忍睹。一路上我仿佛都听到有无数声音在向我反复哭诉,哭诉往日的昌盛与欢乐,今天的悲惨与凄凉。

是的,“农家乐”的命运就是农门山人的命运;“农家乐”被震得有多惨,农门山人的心就被伤得有多深。地震前,他们辛辛苦苦一分一分地挣钱,再一分一份地存钱,好不容易搞起了“农家乐”,可还没“乐”上几天,“狗日的地震”就让他们变成了穷光蛋,一夜间就让他们“回到了解放前”,甚至比解放前还解放前。

走访中,一位大姐告诉我说,地震前,她家弟兄姐妹四个,想方设法,东拼西凑,一共投资了300多万,开了一家可以同时接待200多人的“农家乐”,生意非常好。可地震后,她家的“农家乐”全没了。而且,灾后重建时又不满意,自建吧房子宽,要自己出钱,自己贷的款还没还完,咋个再建?参加共建吧,一人只有35平米,房子又太小。于是她很郁闷,甚至绝望,每天就在绝望与希望中煎熬着。

一位大爷告诉我说,他辛苦了一辈子,一辈子啥也没干,更谈不上有啥贡献,就给家里建了三次房子。第一次,是他从父亲手里接过的半间茅草房,当时他兄弟七个,连半间茅草房都分不上。为了改变自己的居住环境,他起早贪黑地挣钱,省吃俭用,几年后他自己建起了四间瓦房;后来,儿子大了,要娶媳妇了,房子不够了,他又建了一栋二层楼房;再后来,儿子们有出息了,搞起了“农家乐”,挣了不少钱,干脆就把楼房拆了,重新花了一百多万,建了一栋很漂亮的别墅。可这栋花了一百多万的别墅没住几天,狗日的地震说来就来了,好好的一栋别墅全他妈给震倒了!

有一家姓易的夫妇,地震前八年,两口子就开始经营“农家乐”。他们自己腌制的腊肉、自己养殖的土鸡和自己从山上采来的野菜,深受来自都市游客的喜爱。因此易家的“农家乐”如同滚雪球,越做越火,越做越大,钱越挣越多。及至地震前夕,易家“农家乐”每天可接待七八十名游客。可地震一来,八年心血毁于一旦。

九峰村10组村民牟登友,地震前也经营了一家“农家乐”,取名“最后一家”,总投资100多万!“最后一家”120人能同时进餐,几乎天天爆满。由于游客太多,应接不暇,四个请来的主厨常常抱怨说:“每天忙得窝尿的时间都没得了”。但地震后,“最后一家”眨眼工夫却变成了“最早垮掉的一家!”


                                                      叁

 

不光村民开“农家乐”,村支书也开“农家乐”。

九峰村的村支书李猛,地震前就开了一家“农家乐”。2004年,是银厂沟“农家乐”发展最猛的时期,几乎家家都拿出多年的积蓄,再找银行贷款或向亲戚朋友借钱,纷纷搞起了大规模的“农家乐”。当时一个中等规模的“农家乐”,只要在每年5月至11月忙上半年,一般都能挣到几十万。在这种大好形势下,李猛2005年也投资了96万,把父亲的“洛河桥旅社”改建为“阳光山庄”。其资金来源是:贷款12万,自筹26万,母亲资助16万,借舅舅40万、父亲的战友5万、母亲的妹妹5万、小舅子2万。就在当年,李猛就纯收入17万,2006年纯收入24万。

但李猛万万没有想到,“狗日的地震”说来就来了。由于他家的“农家乐”只毁了三楼,很快就当危房给拆除了。李猛后来对我说,当我回家看见自己的“农家乐”被拆后,当场泪流满面,号啕大哭。我最心疼的,是那些压在房子里的祖辈给我留下的字画,特别是其中有一幅“业精于勤荒于嬉”的字,我特别喜欢;还有一些古董和象牙做的溜杆以及一大包毛主席像章和父亲作为双拥代表在北京开会时的照片,全都毁了,可惜死了!

九峰村另一个村支书叫彭资茂,他家的“农家乐”在地震中的损失比李猛还惨!彭资茂是地震后才当选为村支书的。他告诉我说,九峰村的人,地震前400多家搞“农家乐”的,几乎家家有车。而且基本上是两户人家一辆车,像我家就有两台。至于其他家电之类,都是最好的,一点也不比城里差。他家当年的“农家乐”有二十多个铺位,全是标准间,有电视,有浴室,还连着网,档次不比城里差,收入相当可观。地震前夕,为了改造一下“农家乐”,他刚投资了300多万!但地震一来,他家的“农家乐”连同他的姐姐、小姨子和小侄女,全部遇难!

的确,一场大地震,摧毁的不仅是“农家乐”,还有“农家乐”的主人;毁掉的不光是令人羡慕的财富,还导致活着的人债台高筑!这是因为,凡是地震前搞“农家乐”的,除了贷款,就是借钱,谁都欠了一屁股的债。现在“农家乐”没有了,欠下的一屁股债,谁来还?怎么还?

因此,汶川大地震后,在所有的“农家乐”的景点上,只有悲,没有乐。昔日风光无限、人潮涌动的银厂沟,门可罗雀,一片狼藉,一夜间变得特别寂静,异常凄凉。开始,还能见到三三两两的人影,每天也能听到山谷中传出的阵阵悲痛的哭泣声;后来,人影没有了,哭泣声停止了,只能偶尔看见划过山谷的乌鸦的身影,听见时断时续的溪水流淌声;再后来,连乌鸦的身影也不见了,只能见到几百只时隐时现的野猴子。而这几百只野猴子也不是银厂沟的,而是国家的二级保护动物——藏酋猴,只因大地震毁坏了原有的山林,野猴子在失去家园的同时也失去了维持生存的生物源,才一路顶着余震的危险,成群结队来到无人竞争的银厂沟。

彭资茂对我说,当时我和很多人都有一种绝望的感觉,觉得九峰村的“农家乐”没法重建了,因为水深数十米的大小龙潭完全都被山石填平了,甚至一滴水都看不见,你说怎么重建嘛?我当时就想好了,没有别的出路了,“农家乐”是搞不成了,只能搞种植业,比如种树、种药什么的。

 

                                                         肆

 

然而,人间有一种力量,叫做坚强。

当龙门山人从地震中苏醒过来、从悲痛中觉悟过来后,他们没有放弃自己求生的权力,而是选择了在废墟中重新“雄起”!他们不仅恢复了家园,恢复了电站,同时也恢复了曾经给他们的生活带来过无限欢乐的“农家乐”!

2010年12月的一天,当我再次来到银厂沟时,当年伤痕累累的“农家乐”,已经一家家地站起来了。不少在原址重建的“农家乐”,不仅建得漂亮,装修也不错,虽然生意不如地震前那么红火,维持生计还是绰绰有余的。而一些地震前没有搞“农家乐”的村民,由于没有贷款,也就没有欠债,所以这些人的日子反而比地震前搞“农家乐”的人要好得多。一位村民说,有啥子办法呢,这就是命哪!

彭资贸告诉我说,现在九峰村2700多个村民中,搞“农家乐”的超过了三分之二。2008年地震之后,全村765户有400多户选择了原址重建;而这400多户中,超过八成的人都打算继续搞“农家乐”。目前,开业的已经有100多家。但是,只要搞“农家乐”的,几乎家家都有外债,平均每家都贷了6万元左右的低息贷款。所以刚开始的时候,生意并不好做。

比如,前面提到的村民牟登友,地震刚过去第八天,他就开始重建“农家乐”了。他想把自己地震前的“最后一家”,变成地震后的“第一家”!但是,由于缺少资金,直到2009年3月底,才正式开业。牟登友告诉我说,重建好的“农家乐”,一共花了4万元,这4万元都是借的钱!那些电视机、洗衣机、音响什么的,都是从废墟里捡回来的,修了修,还能凑合着用。但由于地震刚过去不久,好多游客心有余悸,迟迟不敢进山,所以靠贷款、借款起步的“农家乐”,家家生意冷清,好长一段时间里,很想乐,却乐不起来。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龙门山的“农家乐”渐渐得以恢复元气。开始,一个周末可收入五六千;后来,年收入可达约十万元;再后来,规模稍大一些的“农家乐”,一年收入可达百万元!譬如九峰村的“孺子牛休闲山庄”,投入近2000万,在2012年8月的两个星期里,100多间客房就带来回报20多万!

然而,老天爷似乎总是对穷苦人下手最狠。“狗日的泥石流”就像“狗日的大地震”一样,说来就来了!

 

                                                   伍

 

侥幸躲过了大地震的龙门山人,躲过了大地震,却躲不过泥石流。自2008年汶川大地震爆发后,连年不断的泥石流几乎成了龙门山人的常客;每年最大的泥石流至少要光顾一次两次,有时甚至三次四次;而因大地震导致的其他一系列次生地质灾害,也让龙门山人苦不堪言,头痛心寒。

走访中我发现,龙门山作为成都周边著名的避暑胜地,本应是最繁忙的旺季,可依山而建的“农家乐”却门可罗雀,少有人光顾;老板们不是席地而坐,自己大口大口地抽烟喝茶,就是靠着树干闭着眼睛打呼噜。大地震让他们心有余悸,泥石流又让他们愁肠百结。灾区灾民的日子哟,实在是太苦了啊!

九峰村四组有个村民叫余强,2012年8月18日凌晨,一场罕见的泥石流突兀而至,将他家的“余红苑”冲毁近三分之二,一楼的所有房间全被砂石逼近屋顶,30多间客房无一完好,他自己甚至还差点被泥石流葬身山底。开业不到20天的“农家乐”本来寄托了余家全部梦想,可一场泥石流却瞬间将其化为乌有。

余强告诉我说,本来大地震后,他选择了原址重建,他家的“农家乐”从2009年动工,2011年基本完工,客房30间,铺位70个,一共投资了140万!如果营业正常,一切顺利,每年可为他家带来收入十万以上。但“狗日的”的泥石流就像“狗日的”大地震一样,说来就来了,他投入的140万全部打了水漂!而这140万,其中有100万左右,都是他伸手向别人借来的呀!如此一笔巨款,他靠什么来还?

谈到下一步的打算,死里逃生的余强依然心怀恐惧。他说,这次游客们被泥石流惊吓了,今后来这里旅游的人数肯定不会像以前那么多了。我如果继续搞“农家乐”,前景实在难说,万一再来一次泥石流咋办?所以,我想干脆举家外迁算球了!但如果举家外迁,我那140万的欠款咋个还?要不我就只有外出打工,问题是,即便我外出打工,一天干24小时,靠一月两三千块钱的工钱,我能还清那140万的欠款吗?

走访中我了解到,余强的纠结并非个案。比如,同为九峰村四组的村民谢恩双,他家的“葵花苑”是2012年8月开业的。这年8月,成都持续的高温给龙门山的“农家乐”带来了爆棚的客流,仅在8月两个周末,就给他带来过万的收入。谢恩双告诉我说,一个人一天消费80元到100元,住满40人,一天就是三四千,一个周末他就能赚五六千!可刚开业没几天,“狗日的泥石流”说来就来了。

采访谢恩双时,他指着对面山上刚刚垮塌的地方,忧心忡忡而又万般无奈地对我说,哎,不晓得啥子时候,狗日的泥石流又会再来一次哟!我说你是否想过离开龙门山?谢恩双说,想是想,但我暂时不会轻易离开龙门山。我说为什么?谢恩双望着大山,想了想说,汶川大地震那么凶,想来龙门山旅游的人第二年不也照样来了么,说明大家很喜欢龙门山嘛!无论如何,我打算还是要把“农家乐”搞下去!

是的,面对一次次的大地震,一次次的泥石流,龙门山人尽管纠结过,动摇过,甚至害怕过,恐惧过;但他们对自己脚下那片土地,始终深爱着,坚守着,不离不弃。因为,唯有“农家乐”,才是他们唯一的“精神乐”。

 

                                                    陸

 

告别灾区那天,我独自站在龙门山白水河大桥的桥头,静静眺望。

我看见,在一片片曾经满目疮痍的废墟上,一栋栋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颇有西南乡村情调的小楼房屹立山谷,蔚然成群;一个涅槃后的山水生态文明小镇,正在悄然崛起;历经“5.12”汶川大地震和泥石流重创的灾区正在改变。而这种改变,既有物质的,更有精神的。

望着眼前龙门山一座座的奇峰,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五个字来:山高人为峰。是的,这一座座“峰”,其实就是站立于废墟之上的一个个的人。尽管大地震导致整个四川灾区房屋倒塌,山河破碎,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但灾区的天空没有变,土地没有变,阳光没有变,空气没有变,山山水水没有变,花花草草没有变,从废墟上站立起来的人更没有变——精神没有变,信心没有变,希望没有变。而正因为人没有变,才组成了龙门山一座座挺拔不倒的“山峰”;才使整个灾区人民在遭遇大地震的重创之后,众志成城,携手并肩,最终用顽强与毅力、智慧与汗水、鲜血与生命重建了自己的新家园,从而在血泪斑斑的13万平方公里的废墟上创造了一部用“人”字大写的旷世传奇!

也许,这就是灾区精神,就是中国精神,也是当今中国最需要的精神。


注:本文节选自《后地震时代》。作者李鸣生。中国出版集团 中译出版社2016年5月出版 。扫描下面二维码,即可从亚马逊网购得此书凡购买此书者,将有5元捐赠北川平沟村贫困家庭贫困学生)

后地震时代

 

                            (北川平沟村学生上学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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